電動自行車“新國標”滿月

　　騎手仍在期待中“飛馳”

　　面對12月先后實施的《電動自行車安全技術規(guī)范》和《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》，已經(jīng)做了3年外賣騎手的陳龍（化名）表示支持，但前提是必須有系統(tǒng)性改變——不僅是車速降下來，也需要配送規(guī)則、單價體系和考核標準進行整體調(diào)整。只是，近一個月過去了，除了表態(tài)，平臺還沒有更多跟進的動作?！敖M合拳”的下一拳，還懸在空中。

　　◎邱思雨 記者 操子怡

　　2025年12月30日，上海。

　　身著紅、黃、橙、藍等各色工服的外賣小哥，騎著“小電驢”在大街小巷里快速穿梭，在這座大都市的冬天里，畫出幾道溫暖的虹色。

　　他們努力避讓著車輛與行人，不敢慢下來。即便此刻，距俗稱的電動自行車“降速令”全面落地，已經(jīng)近一個月。

　　“降速令”指的是強制性國家標準《電動自行車安全技術規(guī)范》（GB 17761—2024）（下稱“新國標”），于12月1日全面落地。3天后，國家市場監(jiān)督管理總局發(fā)布實施《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》（下稱《基本要求》）。

　　以上兩項標準從車輛性能和平臺規(guī)則兩個層面，為騎手車速劃定了邊界。這也被視作一次關于騎手安全的必要調(diào)整。

　　“生命大于一切。”已經(jīng)做了3年外賣騎手的陳龍（化名）告訴上海證券報記者，他是新國標的堅定支持者，“開門殺、爆胎、側翻，很多時候不是技術問題，就是快”。

　　但生命之下，就是生計。

　　“如果車速降下來，單量會不會減少？”“收入還能不能保證？”……新規(guī)發(fā)布后，陳龍所在的騎手群里，一度爆發(fā)了激烈討論。

　　近一個月過去了，微信群里的討論歸于沉寂，屏幕上的訂單依舊彈出，騎手們繼續(xù)“飛馳”。關于1000多萬名騎手收入、考核、權益保障的問題，卻還在等待回答。

　　而作答的關鍵，指向了外賣平臺。

　　為了不再有“心酸時刻”

　　陳龍支持新國標，也支持《基本要求》。理由很簡單：“事故太多了?！?/p>

　　“為了快一分鐘，闖紅燈，人被撞了，看著都心酸?！标慅堈f。

　　陳龍來自河南，在上海做餓了么外賣騎手已經(jīng)3年。其間，他見過太多各種因為“快”而導致的事故。“車停在路邊，突然一開門，騎手根本反應不過來，門都快撞掉了。”他說。

　　外賣行業(yè)，被公認為交通事故高發(fā)行業(yè)之一。

　　上海交警微信公眾號發(fā)布的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25年12月1日至14日，上?？爝f外賣行業(yè)中，人均交通違法數(shù)最高的是主打“極速配送”的公司閃送，達0.2219起/人。小象超市、京東秒送、淘寶閃購（餓了么）的百人有責事故數(shù)均超過0.5起。

　　“快遞外賣騎手在方便了市民生活的同時，其違反交通法規(guī)的行為也帶來突出的安全隱患?！鄙虾＝痪⑿殴娞柊l(fā)文稱。

　　“以前大家都跑三四十碼，有的改裝車能跑到六七十碼?！币晃或T手對記者說。

　　陳龍認為，超速不能全怪騎手，癥結在于平臺對配送時間的極限壓縮?！叭绻脚_把時間給長一點，車速就算是25公里/小時也可以。”

　　“比如，一波單子涉及3個商場、2個門面房，取完（貨）都要20分鐘開外了，送的時間只剩10分鐘?！标慅埥o記者算了筆時間賬，“所以送的時候就會超速，闖紅燈”。

　　對此，《基本要求》明確要求，如果駕駛電動自行車進行配送時，計算時長的平均速度應不超過15公里/小時。對于商戶出餐慢等導致超時的訂單，應對該訂單以及受影響的其他訂單進行補時，以緩解配送時間壓力。

　　而電動自行車新國標，則將車輛最高設計時速限定在25公里/小時。

　　陳龍支持新國標和《基本要求》，但前提是必須有系統(tǒng)性改變——不僅是車速降下來，也需要配送規(guī)則、單價體系和考核標準進行整體調(diào)整。

　　他注意到，《基本要求》發(fā)布后，部分平臺規(guī)則已開始調(diào)整，例如將超時直接罰款改為扣除“服務分”。他認為，這是個好的開始，“給了騎手一定的緩沖余地”。

　　慢下來后，何去何從？

　　在騎手們看來，修改“超時直接罰款”是個好的開始，但遠遠不夠。

　　騎手王偉對車速敏感。他的賬本上，記錄著車速與收入的直接換算公式。

　　每天，他從早上7時跑到晚上9時，通過“斷斷續(xù)續(xù)接單”，能送40單到50單，收入三四百元。

　　他估算，若將最高時速限制在25公里/小時，日接單量可能下降三分之一，收入將減少近一半。

　　一位外賣平臺內(nèi)部人士向記者坦言，新國標肯定增加了騎手的安全性，但的確會降低騎手綜合行駛速度，騎手單位時間內(nèi)可配送的單量也會減少。

　　王偉的妻子還在家?guī)Ш⒆?，他的收入就是一家人全部的?jīng)濟來源。收入下降一半意味著什么，他不敢想。

　　“我們就像是城市里的‘游牧族’，永遠在和時間賽跑。”王偉說，訂單超時會給騎手帶來很大的心理壓力，“限速會讓騎手們更著急”。

　　目前，新國標雖然全面落地，但如果符合舊國標的車已正規(guī)上牌，還能正常騎。

　　但政策風向已然明朗。王偉清楚，自己與時間賽跑的方式，可能很快就要徹底改變。

　　“一天跑不到30單，在這座城市活不下去?！彼嬖V記者，“如果不得不換車，我可能就不干這行了?！?/p>

　　王偉說，外賣行業(yè)像是“職業(yè)中轉站”，身邊已有騎手朋友開始考慮轉行。“但轉行去做什么，大家都沒想好?！?/p>

　　內(nèi)卷之下，難漲的單價

　　如果要車速下降、保障安全，又要收入不降，解法是什么？騎手們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平臺。

　　“讓平臺把（外賣）單價往上漲一漲，啥都有了?！标慅埖臉闼卦竿砹舜蟛糠烛T手的心聲。

　　但對于平臺來說，這并不容易。畢竟多數(shù)平臺還在努力降成本、降價格，以求在激烈的行業(yè)競爭中突圍。

　　而提速，讓每個騎手每天多跑幾單，也是平臺降成本的主要方式之一。

　　中國城市發(fā)展研究院投資部副主任袁帥在接受上海證券報記者采訪時表示，騎手跑單越多，平臺支出的固定成本（保險、設備損耗等）被分攤得越薄，單均成本也就越低。同時，集中配送提升了效率，減少了空駛時間和距離，進一步降低了成本。

　　因此，人們不難發(fā)現(xiàn)，在平臺之間“短兵相接”時，“速度”和“價格”幾乎就是主要“武器”。即便是具有科技屬性的算法，其核心目標也包括“如何在更短的時間內(nèi)送出更多的貨品”。

　　在王偉、陳龍等騎手的印象里，平臺有錢。但實際上這些錢，被大量用在搶占市場份額上。

　　阿里、美團、京東的財報顯示，在經(jīng)過今年的外賣“補貼大戰(zhàn)”后，幾家巨頭的營銷開支激增了數(shù)百億元。

　　2025年第三季度，美團銷售及營銷開支達343億元，同比增長90.55%；阿里銷售和市場費用為664億元，同比增長約105%；京東營銷開支達211億元，同比增長111%。

　　商家大量補貼、騎手疲于奔命、平臺利潤暴跌……在“補貼大戰(zhàn)”中，騎手不是贏家，平臺也不是。

　　事實上，對于騎手來說，未來單價不再繼續(xù)下降，或許就已是好的結果。

　　陳龍說，跑外賣3年，他直觀感受到單位價格越來越低了?！耙郧?公里開外的單子，最起碼都在7元多、8元。現(xiàn)在5元、6元多得很?！?/p>

　　在單價下降的情況下，如果速度再進一步下降，無疑會進一步壓低騎手們的收入。

　　因此，話題又變成了：如果速度下降，平臺主動漲價難，騎手的系統(tǒng)性權益如何才能有保障？

　　不能停的“組合拳”

　　無論是陳龍期待的安全，還是王偉期待的穩(wěn)定收入，或是眾多騎手期盼的其他各類權益保障，幾乎都可以在新國標和《基本要求》里找到答案。

　　尤其是《基本要求》，就是針對近年來外賣行業(yè)存在的“幽靈外賣”、非理性競爭及外賣配送員權益保障不足等問題而出臺的。

　　“兩項標準形成的‘組合拳’，是行業(yè)規(guī)范與騎手權益保障的雙重推進?！痹瑤浾f，前者聚焦車輛安全，從硬件層面筑牢防線；后者側重算法優(yōu)化與權益保障，緩解騎手速度焦慮。

　　不過，這仍然不夠，構建健康的行業(yè)生態(tài)還需要更多方協(xié)同。

　　袁帥認為，平臺需加快算法革新以確保配送時間合理，騎手需提升安全意識并主動合規(guī)，監(jiān)管部門則應加強監(jiān)督以保障政策落地。

　　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王鵬認為，長期看，外賣行業(yè)將加速規(guī)范化，平臺競爭有望從“低價補貼”轉向“服務與安全”，最終形成“平臺—騎手—用戶”三方共贏的可持續(xù)模式，推動外賣行業(yè)從“規(guī)模擴張”邁向“質(zhì)量發(fā)展”。

　　在《基本要求》公布后，美團、淘寶閃購、京東三大外賣平臺相繼發(fā)布“關于執(zhí)行《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》推薦性國家標準的聲明”，并聲明自己是起草單位之一。

　　只是，近一個月過去了，除了表態(tài)，平臺還沒有更多跟進的動作。“組合拳”的下一拳，還懸在空中。

　　受訪的數(shù)十位騎手向記者證實，目前沒有感到送餐速度有明顯變化，仍是按照之前的速度騎。

　　有法律從業(yè)者向記者表示，平臺沒有更多動作的原因，或是因為《基本要求》只是推薦性國家標準，并非強制性。

　　“后續(xù)需要配套的制度來落實這個標準，也就是合規(guī)性審計的介入。這個也需要監(jiān)管來落實，不然就是有名無實，而且會劣幣驅逐良幣，遵守規(guī)則的平臺會被不守規(guī)則的平臺淘汰。”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游云庭說。

　　新規(guī)之后，還沒有哪個平臺愿意邁出具有實質(zhì)性改變的第一步，這有些像電影中被反復使用的“墨西哥對峙”場景——幾個武裝的角色用槍指著對方，所有參與者都需要保持緊張，直到出現(xiàn)一個外部事件，讓這個僵局有可能被打破。

　　對于快遞外賣行業(yè)而言，下一個打破僵局的“外部事件”會是什么？何時到來？

　　無論答案如何，可以確定的是，1000多萬名騎手的權益需要被看見、被重估——他們的時間、他們承擔的風險、他們安全的價值，應當被合理納入每一單配送費的考量之中。

　　2025年的最后一個月，騎手們還在“飛馳”，只是和過去不一樣的是，在新國標和《基本要求》的加持下，2026年的“飛馳”有了更多期待與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