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新社湖南湘西1月21日電 題：土家織錦如何織就民族“無字史書”？

　　——專訪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、吉首大學張家界學院教授田明

　　作者 張雪盈

　　土家織錦是土家族傳統(tǒng)手工技藝，在土家語中被稱為“西蘭卡普”，意為“花鋪蓋”。千百年來，有自己語言卻沒有本民族文字的土家族人，將深層的文化情感與集體歷史，轉(zhuǎn)化為斑斕絢麗的圖案符號織進錦中。因此，土家織錦也被稱為土家族的“無字史書”。

　　一方織錦，如何承載土家族的歷史敘事與民俗信仰？近日，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、吉首大學張家界學院教授田明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，解讀土家織錦背后的文化密碼。

　　現(xiàn)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土家織錦源起于何時？經(jīng)歷了哪些發(fā)展歷程？

　　田明：土家織錦是一種在湘西酉水流域土家族聚居區(qū)普及面廣泛，且非常實用的傳統(tǒng)手工藝紡織品，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時期酉水流域土家先民的原始織造。秦滅巴后，善于織造“賨(cóng)布”的巴人一支遷入武陵地區(qū)，為當?shù)貛砀冗M的紡織技術。漢代受中原工藝影響，織成“斑罽(jì)”，后演化成麻質(zhì)或木棉類的斑布。

　　唐宋以后的數(shù)百年間是土家族形成的重要時期，這時的織品被稱為“溪峒布”。土司時期，“溪峒布”不僅被廣泛用于服飾、被面和蓋衾面料，還成為土司向朝廷進奉的貢品。

　　“溪峒布”包括普通制衣的家機布和精品“土錦”兩大系列。土錦采用“通經(jīng)暗緯、斷緯挖花”技法，從織造方法到“斑斕五色”的圖紋，都基本趨于成熟。清朝“改土歸流”后，土家族傳統(tǒng)服飾受到限制，“土錦”從衣裙主料轉(zhuǎn)向被面、蓋衾等家居用品方向發(fā)展，色彩紋樣愈加大膽鮮明，最終定型為民眾熟知的西蘭卡普。

　　土家織錦的演變，從原始織造到賨布、斑布、溪峒布，再到土錦、西蘭卡普，印證了土家族從原始走向現(xiàn)代，歷經(jīng)巴賨南遷、烏蠻東移、客漢入峒的社會發(fā)展史和多部族聚集，發(fā)展成為單一民族的民族融合史。

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葉水云在織造西蘭卡普。受訪者供圖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土家織錦的紋樣從不憑空而生，每種紋樣皆有隱喻。土家織錦如何織就民族“無字史書”？

　　田明：土家族沒有自己的文字，歷史的記載只能憑借口頭文學、民俗活動、工藝美術等方式進行。而工藝美術是最直觀的形象“語匯”之一。土家織錦以豐富的圖紋形式述說古老文明的歷史進程，展示土家族人的信仰、崇拜以及族源的隱喻。

　　土家織錦傳統(tǒng)紋樣可分為動物鳥獸、植物花草、生活器物、天象地理、幾何勾紋、吉祥綜合等7大類別230余種。這些紋樣體現(xiàn)了土家族的文化傳統(tǒng)和文化淵源，充分反映了土家族的審美情操和民族意識。

　　土家族有古時崇蛇部族巴人后裔，早期紋樣“窩畢”(小蛇)便印證了這樣的族源。在眾多蛇紋圖案中，小蛇圖紋獨具特色，它以類環(huán)形的小蛇為單位，橫向作二方連續(xù)排列，這種首尾相接的小蛇與紅山文化中的玉龍造型相當接近，是中華民族古老的龍圖騰在織錦圖紋上的反映。

　　同樣保留土家語名稱的紋樣“實畢”(小野獸)，則反映了土家先民遠古漁獵時代的生活痕跡。該紋樣布局源于戰(zhàn)國時期楚國鄖地的彩色絲織物，構圖為多個四方連續(xù)的菱形連綴，并在每個菱形方格內(nèi)安排了一個平面化處理的小野獸，可見楚文化對酉水流域影響之深。

　　進入相對穩(wěn)定的社會后，安居下來的土家族人從事“刀耕火種”的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，同期誕生了記錄神位供奉與蕎麥種植的“神龕花”“六蕎花”等紋樣；隨著清代“改土歸流”政策的推行，滿漢文化大量傳入，“福祿壽喜”等紋樣也隨之出現(xiàn)。

　　縱觀土家織錦的紋樣，就像在翻閱一部用圖像寫成的民族編年史。每一個重要歷史階段，都在這部民族“無字史書”上留下了或直白或隱喻的痕跡，靜靜地訴說著這個山地民族的喜怒哀樂與精神世界。

西蘭卡普紋樣拼圖。左上為馬畢紋樣、右上為四十八勾紋樣、左下為巖墻花紋樣、右下為陽雀花紋樣。均為受訪者供圖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作為民族文化交融的載體，土家織錦在發(fā)展中形成了怎樣的藝術風格與特點？

　　田明：土家織錦的藝術魅力在于它特色顯著，厚重的色彩、變化無窮的圖紋、意象的裝飾都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。其藝術特點主要有三方面：

　　一是呈現(xiàn)“名存形異”的紋樣特征。土家織錦紋樣不追求逼真寫實，而是通過捕捉物象本質(zhì)特征，將其提煉、夸張、變形為抽象的幾何圖案。例如“馬畢”(小馬)紋樣織出了正側(cè)面馬的兩只眼睛和耳朵，這種多維空間的直覺表現(xiàn)，與20世紀西方立體派藝術有異曲同工之處；“鷺鷥踩蓮”紋樣的構圖則與楚錦中的鳳鳥圖案一脈相承，反映了楚文化對土家族的深刻影響。

　　二是以幾何圖案著稱。土家織錦紋樣主要由直線和45度斜線構成，自然發(fā)展成獨特的幾何化風格，方形、三角形、菱形成為基本語匯。這種由直線和斜線構成的美學，不僅形成穩(wěn)重、剛毅、靜中有動的視覺沖擊，也與土家族剛直倔強的民族性格相契合。

　　三是有著“忌白尚黑”的色彩靈魂。受道家觀念及歷史上尚黑的部族文化影響，在酉水流域土家族人的觀念中，白色象征災禍與死亡，黑色則與正直、權威相關聯(lián)。因此，土家織錦底色多為深藍、黑色，圖案喜用飽和度高、對比強烈的紅、黃、藍、黑等色，營造出厚重、古樸斑斕的視覺效果。

　　正是這種將外來技藝、文化元素內(nèi)化于本民族審美與工藝體系的能力，使得土家織錦形成了“工而不匠、藝而不俗”的鮮明特征。

土家族民眾在生活中使用西蘭卡普臺臺花蓋裙。受訪者供圖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土家織錦憑何跨越文化邊界獲得普遍審美認同？

　　田明：土家織錦之所以能跨越文化邊界獲得普遍審美認同，核心在于其獨特的視覺符號體系與人類共通的手工溫度，契合了當代世界對非遺的關注，以及對質(zhì)樸、自然的美學追求。

　　其一，土家織錦擁有世界性的視覺語言。強烈的幾何構成、對稱平衡的布局、高飽和度對比色的運用，使土家織錦既有原始藝術的質(zhì)樸張力，又暗合現(xiàn)代設計的極簡與秩序美學，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觀者都能感受到其內(nèi)在的生命力。

　　其二，不可替代的手工價值。土家織錦沿用古法織造技藝，每一件作品都凝聚著織娘的心血。這種既體現(xiàn)“匠人精神”，又“工而不匠”的不俗藝術，承載著深厚歷史與文化信息的純手工藝品，滿足了國際市場對民族文化的探索欲和收藏需求。

　　其三，創(chuàng)新與跨界融合。通過與現(xiàn)代時裝、家居設計、文創(chuàng)產(chǎn)品等領域的跨界，土家織錦逐步跳出傳統(tǒng)日用品的范疇。目前已開發(fā)涵蓋藝術收藏、家居裝飾等領域的織錦產(chǎn)品超400款，暢銷全球30多個國家和地區(qū)。

　　在全球化語境下，土家織錦堅守了文化內(nèi)核與核心技藝的“魂”，又不拘泥于具體形態(tài)與應用場景。這種“守魂不守形”的發(fā)展理念，構成了“輸出東方美學”與“吸收現(xiàn)代設計”的互動循環(huán)，使其在跨文化對話中持續(xù)煥發(fā)新的生命力，成為連接歷史與未來、民族與世界的生動載體。(完)

　　受訪者簡介：

田明。受訪者供圖

　　田明，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、吉首大學張家界學院教授。曾參加并主持國家級非物質(zhì)遺產(chǎn)代表作名錄《土家族織錦技藝》項目工作；編著的學術專著《土家織錦》，首次系統(tǒng)研究土家族傳統(tǒng)織錦工藝，獲第九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·民間文藝學術著作獎。